对话 如何描述我们时代的文学生活?
ʱ䣺 2019-09-10

  当我们阅读经典作品的时候,不仅仅是体味文本,而且是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追溯孕育经典的时代生活,形成艺术的、生活的呼应。尤其是在我们的时代,作家、作品、读者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复杂的变化,在全球化、信息化和一种文化消费语境中,我们更需要从时代生活的角度去观察文学的脉象。为此,中国作家网在本届北京图博会中国作家馆组织了一场关于文学生活的对话,邀请评论家贺绍俊、作家刘汀、编剧范党辉与读者分享他们对身处其中的文学现场的观察与理解,活动由中国作家网副总编辑王婉主持。

  王婉:首先有一个问题给三位,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您希望生活在哪个时代?哪段时间?

  贺绍俊:我觉得生活在自己这个时代是最合适的。没有最好的时代,只有最合适的时代。因为我就是在这个时代中成长的,我的一切都是由这个时代塑造的,我会懂得如何与这个时代相处。

  假如讨论在你生活的这个时代,如何生活得更好?我觉得这可能会更有文学上的启发性。假如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能够接触到文学,他感受到的这个时代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刘汀:我的答案和贺老师类似。为什么?第一我们没有办法设想活在我们想象中的时代。比如大家常说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生活多么丰富,我觉得假如回到80年代不见得有机会感受到今天这么全面、丰富、现代化的文学生活。回到80年代,我可能跟文学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在老家放羊的孩子。所以对我来说,最好的时代就是现在。因为当今时代我们能够感受到丰富的文学生活、文学力量,已经有前辈给我们作好了铺垫。而如果在更早的年代,在文学生活上,相对来说我们可选择的范围是很窄的。

  另外一个角度,我认为那个时候文学的读者可能并没有现在多。那个时候一年才出版多少本书?读过大学的人有多少?会识字、看书的人又有多少?所以实际上我们此刻所在的就是一个非常棒的文学时代,每个人都可以阅读和写作,所以我肯定更愿意活在这个时代。

  范党辉:王婉提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我想阅读可以超越时代,能让我们活千百遍;阅读能让我们从今天回溯历史,比如可以回到唐朝,因为通过阅读可以感受唐朝诗歌的繁盛。是文学让我们理解过去,也让我们想象未来,可以回溯历史,也可以向未来进发,所以无论活在哪个时代,只要有文学都是一样的,文学可以让我们千百遍地重来。

  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还是特别喜欢上世纪80年代这段黄金岁月,那一批作家的作品深深影响了我。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跟贺老师他们一起并肩成长。如果可以回到80年代,我会告诉当时的我少吃一点,多读点书。

  贺绍俊:我想补充一句,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让我们来评价一个时代,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答案都非常自我。不论你愿意身处在哪个时代,最关键的是要成为时代的主人,这样才会获得生命的成长。

  至于80年代的文学生活,的确到今天回忆起来还是会让我心潮澎湃。那是一个极其燃烧的时代,那个时代跟今天相比物资相对匮乏,所有领域都有空白等待着添加。经常有一些表现那个时代的影视剧有这样的情节,大家聚在一个集体宿舍里讨论,讨论的问题大到国际关系,小到各种社会问题,讨论激烈时甚至可能爆发争吵,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起那样的场面是非常有意思的。当然,当时经常讨论的话题还包括读了什么书,最近流行什么作品,作品的读后感等等。

  我觉得那个时代大家都有一种追求更加丰富的精神生活的愿望,而且非常享受这个过程,这是我对80年代最有印象的一点。

  王婉:那是一个八面来风的时代,在当时您有没有特别受到哪部作品或者哪位作家的影响?

  我想分享的一点是,并不是只有经典的文学作品才能够对人产生影响。我特别想说说我具体的一次阅读经验。

  我最早开始阅读长篇小说是十多岁时,印象最深的作品是一位延安时代的老作家康濯的作品《东方红》。作品写于50年代,描写的是中国农村农民生活。我为什么会读这个作品?因为当时小学放寒假,父母都在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父亲就到工会图书馆给我借书看,里面就有《东方红》,这是我第一次读长篇小说。

  湖南的冬天是很寒冷的,我坐在一个火炉边一遍一遍地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我发现文学太神奇了,一个作家能够把人物写得活灵活现,即使人物并不是我熟悉的人物,我对农村也不了解,但他写农民的生活,写他们的对话,写他们互相之间开的玩笑,完全吸引了我,我就沉浸在那样一个小说的情境里面,感到小说非常有魅力,我就此爱上了小说。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对我来说就是经典,尽管今天我可能已经记不清这本书里面具体的人和故事,但我记住了《东方红》这样一部小说,它引导我真正了爱上了小说,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王婉:它留在了属于您的文学精神谱系里。那么刘汀呢?作为一位作家,我们想知道你小时候读过什么作品,或者哪些作家作品形成了你的文学血统?

  刘汀:我小时候最早接触跟文学有一点点关系的读物是《小学生作文选》。我生活在内蒙古北部非常偏僻的地方,父亲是一个小学语文老师,那时候真正对我有文学启蒙作用的大概有三种书。一个就是《小学生作文选》,我们容易把它当成一种写作套路,后来回溯我自己的文学生活,发现它对于我的文学启蒙、文学教育有非常大的作用,它告诉我文学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规范的,由此尝试着去模仿写作。

  我的第二个文学教育来自武侠小说。也是上小学的年纪,我蹲在地上一边烧火一边看武侠小说,绝对是废寝忘食。农村的土灶需要把柴火扔进去,有一阵风吹过来,火苗飞出来把眉毛给烧掉了,但是我仍然不愿意放下书。武侠小说对我最大的作用是使我接触到充满幻想和想象的世界,原来人的想法可以无所不及,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第三个是民间故事,主要来源于家人给我讲的故事。它们对我最大的启发就是原来我最熟悉的人都可以变成文学的主角,一切都可以复活。即使一个人终将逝去,他也可能经由文学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文学对于一个人、一个作者、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来说,就是被我们记忆的那一部分,这个记忆如果永存,这个记忆建构的世界也将永存。

  王婉:文学作品不是现实生活的复制、粘贴,它一定是一个时期人们的精神标志,而且能够反映一个民族的精神诉求,带着时代的印记。

  范党辉:我小时候的文学教育来自《人民日报》和《法制日报》,我们汲取文学营养的来路是非常多的、芜杂的。刘汀讲他小时候在听民间故事,我在想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呢?那时候我跟外公一起生活,他是一个校长,他的办公桌上常年必备的就是《人民日报》和《法制日报》。因为这个原因,我读的最多的就是《法制日报》上的法治故事。

  我还特别想谈到小学五六年级时的一篇课文,就是契诃夫的《凡卡》(又译《万卡》),它对我的影响非常深。只有八九岁的我读完那部作品后彻夜未眠。

  凡卡是个9岁孩子,在鞋匠铺里打工,他要应付鞋铺的一切工作,受到周围很多人的欺负。由于无法忍受,夜晚,他给在乡下打工的爷爷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回忆起在乡间的美好生活,希望爷爷把他带回去。这封信写完,他只在信封上写下“乡下爷爷收”,就郑重地投到了邮局。于是这一封信在我生命中产生了无限的痛苦,并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忍不住想凡卡爷爷收不到信怎么办?如今契诃夫依然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他在我的童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生命内在激发的善良。那个时候,这种两三天过不去的悲伤,就是一种文学的力量。这就是我当时一个孩童的文学生活。

  契诃夫让我感受到善良是一种道德,是一种审美范畴的体验,我觉得直到今天这种体验依然是我写作的最高标准。

  王婉:童年生活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在当代丰富的文学生活中,您最深切的感受是什么?

  范党辉:我依然觉得不管在什么场合下,当大家听到你是文学工作者的时候,还是有敬重之心的,文学依然是反映我们人内在最高贵品质的重要途径。在一切艺术样态当中,文学是母体。我依然感觉到话剧、影视行业对文学的尊崇,这种尊崇应该是全民的。现在北京去看话剧、看电影的青年特别多,这就是我们的文学生活,阅读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但样态势必越来越多样化。

  刘汀:我特别赞成范老师提到的,文学是其他艺术的母亲。我会把它再往前推一点,我喜欢一篇小文章,叫《小说家的诗人本质》,我觉得诗是所有艺术中最根本、最核心的底色。我们提到一部电影、歌曲、艺术作品,如果它有诗性,它的艺术价值就会被定位,所以诗是更本质的东西。

  对于我们现在的文学环境,很多文学工作者、读者也有这个感觉,就是焦虑读什么,可读的东西真的太丰富太多了。书多了其实对读者的要求也相应提高了,如何去寻找你精神轨迹对应的文字成为应该思考的问题。这考验了读者从纷繁复杂的作品里精选的能力。当然好处也很多,你可以杂食,可以吸收到不一样的东西。

  王婉:阅读是有机会成本的。我们在作家协会工作,会被很多人要求推荐文学作品,从而节省下鉴别的时间。

  刘汀:我个人的经验是书要读自己喜欢的,也要读自己不喜欢的。我们有时候过于依赖于自己的胃口,所有好吃的东西固然给你快感,但过度肯定也会带来伤害,所以我们也要吃其他的食物。

  我会读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欢的书,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如果过于依赖自己的文学趣味,别人可能会质疑你是否有职业精神。我觉得作为一个杂志编辑,在这样一个文学生态里面,我们有必要、有责任去呈现更多的样态、风格和可能性。

  王婉:对,今天是信息时代,其实大家的阅读口味变得多样,而且好像不如以前细腻。现在大家会花更多时间做获取信息的阅读,而不是深阅读。对于这种倾向贺老师怎么看?

  贺绍俊:的确,阅读分有用的阅读和无用的阅读。文学作品更多是一种“无用”的阅读。但是所谓无用的阅读可以说是一种无用之用、万用之基。有些东西看上去没有用,但是它可能有最根本的用途,我觉得文学的阅读就是这样一种体验。

  这种无用实际上是引导你进入到一个更加实质性的有用之中。文学的阅读让人从精神上获得一种享受,丰富精神世界,也可以说提供了一个另外的世界,这个世界跟现实世界有关系,但又不一样。精神在这样一个想象世界中遨游,会更加丰富,我觉得这就是文学阅读真正的用处。

  刘汀:某种程度上并不是我在给她推荐阅读,而是她在给我推荐。我从女儿身上在学习如何回到一个阅读的初始状态。同样一本书,她看到的和大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有一次我跟她在路上走,那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她会让我看天上的星星、月亮、花,这些成人容易在生活中忽略的东西,这时候我才认真去看它们,我相信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读儿童文学的时候,读到人飞起来了,玩具会走路,小狗长出了翅膀等等,会惊异于这种想象力,会觉得一个事物多奇妙。但是对孩子来说不然,因为在孩子的视角里,一切本来就是都可以变的,六合开奖记录!成人感觉奇异的东西在孩子的幻想中可能只是正常逻辑。如果我用她的想法、心思、视角去回望自己的阅读生活,才会更有价值,更有意义一点。

  文学本身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为什么说孩子的童年是更丰富多彩的?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学式的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文学工作是很枯燥的,而文学生活是很丰富的。

  范党辉:我很喜欢“文学生活”这个概念,我觉得它是大于文学作品的。文学作品是文学生活中的核心或者是最深、最内在的那一部分。比如我们经常会提到祥林嫂、阿Q,我觉得这些是弥散在我们生活中的文学性,大大丰富了我们对一个事物的感知,是文学生活的一部分。再比如,生活中会有一些偶然说出的漂亮金句,我认为它有文学性,它就是我们文学生活的一部分。文学生活的概念把我们弥散在生活中的美、文学性和艺术性的东西都涵盖进来了。

  贺绍俊:我感觉文学无处不在。文学跟语言、想象力是有关系的,语言是一种实用的工具,但是文学把语言当成一个审美的对象。我们在使用语言的时候,也在进行一种审美活动,有时候一句精彩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大家都会非常享受,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文学的要素,当然还有想象力。想象力放在审美层面衡量,完全就是一种文学的方式,所以我说文学是无处不在的。

  回到刚才王婉提的问题,谈到深阅读和浅阅读,涉及到我们怎么去处理文学。专业人士做文学批评时,对一个作品肯定反复读好几遍,而一个文学爱好者看一篇小说肯定和批评家的方式不一样,我觉得都没有问题。不一定只有深阅读才好,浅阅读也挺好,一样可以领略到文学的精彩之处。

  今天是一个多媒体时代,各种各样的舆论方式都在对文学造成冲击。专门读文学作品的读者少了,大家把兴趣放在其他的一些娱乐活动上,去看电影、去玩游戏……因此有人在这样一种趋势下认为文学会死亡,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么悲观,只要有人类存在,只要人类文明继续向前发展,文学就绝对不会死亡。其实文学的力量就在这儿,它渗透在各个方面。我持积极的泛文学观点,也认同可能会产生新的文学样态,比方说电子阅读形成了一些新的文学类型,我觉得这非常好,说明文学是有力量的。

  泛阅读也好、浅阅读也好,只要有文学存在,它就会作用于我们的心理和精神,我对这一点是非常乐观的。

  王婉:贺老师对文学生活的理解有非常强的包容性。我们常说文学是人学,“人学”是基于人类学、社会学的概念,又是包含喜怒哀乐复杂情感的、具体的人。文学于人,是可读、可听、可看的生活方式,更是直达心底的复杂情感,是精神的灯火。因为有文学,我们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中,就多了一个独特的向度,既通向个人隐秘的内心,同时又连接起广阔的历史和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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